第十一章 天机司试探
  次日清晨,南门老街的天还没彻底亮透。
  街檐底下掛著的水气被晨风一吹,冷得很轻,像昨夜那点没散乾净的余寒,兜了个圈,又从巷口慢悠悠绕了回来。卖蒸饼的婶子还在往笼屉上抹水,白汽刚冒起来一层,茶棚那边已经先传出铜壶碰桌的脆响。挑菜的、卖鱼的、修伞的,陆陆续续从街口挤进来,脚步声、人声、推车軲轆声一点点把整条老街重新垫热。
  山上雪却总觉得,自己今早仍站在昨夜那场冷气里。
  她没睡踏实。
  后半夜明明困得厉害,真闭上眼,脑子里却总反反覆覆是那张过白髮胀的脸,是桌上那片没擦净的水痕,是云间月坐在灯下,懒洋洋说“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时那副过分平静的神色。
  她以前也知道这位师兄古怪。
  知道他会看人,会做局,会把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活路先塞进別人心里,再逼著那人自己往前迈。可这些古怪,至少都还落在“人”的范围里。直到昨夜那个浑身带水的客人坐下来,她才像忽然被人掀开了一层布,看见这摊子底下原来还压著另一层东西。
  不怪,不神,反而更邪。
  想到这里,山上雪下意识抬眼,看向桌后的人。
  云间月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仍旧是一张旧木桌,一只缺口茶壶,三枚铜钱,一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他今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懒,照旧像没睡醒,连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都跟往常差不多。若一定要说有哪里不同,大约只是他今日换了壶新茶,茶汽比平日多了点,像是知道夜里阴气重,想拿这点热气把桌边残下的冷意压一压。
  山上雪抱臂站在摊后,看他半晌,忽然道:“你今早倒比平时像个人。”
  云间月正拿茶盖拨浮叶,闻言抬了抬眼:“这算夸我?”
  “算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昨晚说过的话,我还记著。”山上雪看著他,“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