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沉船渡
  更诡异的是,在这艘巨大沉船倾斜的、如同悬崖峭壁般的船舷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灯笼。
  不是纸船上这种惨绿的孤灯,而是各种各样、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灯笼。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糊著褪色的彩纸,画著模糊不清的图案。有些灯笼亮著,发出昏黄、惨白或暗红的光,在浓雾中如同鬼火般摇曳;更多的灯笼则是熄灭的,黑漆漆地掛在那里,像是一个个乾瘪的、空洞的眼眶。
  这些灯笼,用粗糙的绳子、铁链甚至水草,歪歪扭扭地固定在沉船的各个角落,隨著船体微微的起伏(如果这艘巨大的沉船真的在起伏的话)和阴风的吹拂,轻轻晃动著,发出“吱呀”、“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万千点或明或暗的灯火,將这艘巨大的、腐朽的沉船,映照得如同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而诡异的、正在举办某种荒诞庆典的骷髏。
  无数条粗陋的、吱呀作响的、用破烂木板、断裂桅杆甚至腐朽船体本身拼接而成的栈桥、跳板和通道,如同怪物的肠子或蛛网,从沉船各处伸出,歪歪扭扭地连接到水面上,或者延伸到更远处、隱没在浓雾中的、其他更小的、同样破败的船只或漂浮物上,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令人头晕目眩的、漂浮在水上的、破败的迷宫。
  这里,就是云梦鬼市。
  不是陈不语想像中,或者任何话本里描述的,那种虽然阴森但至少还有点“市集”样子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漂浮在水上的、由无数沉船、破舢板和诡异漂浮物组成的、属於溺死者、迷失者和一切不被阳光所容之物的、巨大、潮湿、腐朽的坟墓。
  纸船缓缓滑行,向著那巨大沉船靠近。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了木头极度腐朽的霉烂味、铁锈的腥气、水草的腥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肉类在阴湿环境中缓慢腐败的、甜腻中带著噁心的气息。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类似蛆虫但更长更细的东西,在沉船湿滑的表面和那些破烂的栈桥上缓缓蠕动。
  纸船在距离沉船约莫十几丈的地方,停了下来,静静地漂浮在墨色的水面上。
  撑篙的纸人,用它那张墨线画出的哭丧脸,“看”了陈不语一眼——陈不语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冰冷的、空洞的注视。然后,纸人缓缓抬起它那只纸糊的、僵硬的手臂,指向巨大沉船下方,一处较为平缓、掛著几盏暗红色灯笼的破烂栈桥。
  那栈桥歪斜著深入水中,尽头隱没在沉船巨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栈桥上,似乎晃动著一些人影,但隔得远,雾又浓,看不分明,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被水汽和雾气扭曲的、像是叫卖、又像是爭吵、更像是某种意义不明的呜咽和低语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来。
  “下船。”雨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將陈不语从那巨大沉船带来的震撼和不適中拉回现实。“记住,跟紧我,不要乱看,不要乱问,不要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这里,水下的规矩,比人间的王法,更不讲道理。”
  陈不语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艘脆弱的纸船,和那个撑著绿灯笼、哭丧著脸、一动不动如同雕塑的纸人,然后深吸一口气,学著雨师的样子,一步,踏上了那吱呀作响、湿滑粘腻的破烂栈桥。
  栈桥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是滑腻的、长满青苔和不知名粘液的木板,缝隙里能看到下方墨黑、深不见底的水。腐朽的气味更加浓烈。
  雨师撑著她的伞,走在他前面半步,素白的衣裙在这片昏红、惨绿、暗黄交错的诡异灯光和沉船的巨大阴影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稳定感。
  他们沿著栈桥,向著沉船巨大的阴影深处走去。身后,那艘惨白的纸船,和船上那个撑著绿灯笼的纸人,无声无息地,再次滑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