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枫渡
  陈不语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態,確实没有资格探寻太多隱秘。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变强。
  又行了一刻钟左右,前方地势渐低,空气中湿润的水汽越来越浓,隱隱传来江水拍岸的哗啦声,以及人声、號子声、船舶碰撞的吱呀声。转过一个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水色浑浊、翻涌著黄色浪花的浩渺江面,横亘在眼前。江风猎猎,带著浓郁的水腥气和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江对岸,是影影绰绰的、连绵的黛青色山影。
  而他们脚下的缓坡向下延伸,连接著一片由粗糙原木和青石板搭建的、略显杂乱的码头。码头沿著江岸延伸出很远,停泊著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船只。有简陋的舢板、渔舟,也有宽大笨重、吃水颇深的货船,更有几艘装饰华丽、掛著彩色灯笼和绸缎帷幔的画舫楼船,在江风中微微摇晃。
  码头上人头攒动,喧囂鼎沸。赤著膀子、皮肤黝黑的苦力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木箱,在栈桥与货船之间穿梭。戴著斗笠的渔夫蹲在船头,修补渔网,或叫卖著刚出水的鲜鱼。行商、旅客、僧侣、江湖客……各色人等混杂其间,討价还价声、呼朋引伴声、孩童哭闹声、船家揽客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嘈杂而充满生机的码头交响。
  这里便是江枫渡。与静渊池那死寂阴冷的鬼市码头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虽然杂乱、喧囂,甚至有些脏污,却给人一种真实的、活著的踏实感。
  陈不语望著眼前繁忙的码头和浩渺的江水,一时间有些恍惚。从死寂诡譎的静渊池,到生机勃勃的江枫渡,仿佛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雨师对眼前的喧囂与嘈杂视若无睹,撑著她那把素白的伞,径直向著码头一侧,一个相对僻静、泊著几艘看起来颇为陈旧、但船体坚实、吃水颇深的乌篷客船的泊位走去。
  陈不语连忙跟上。他注意到,虽然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囂鼎沸,但当雨师走近时,周围的人群都会不自觉地、带著几分疑惑和敬畏,稍稍避开。並非雨师刻意释放了什么气息,而是她周身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洁净、仿佛不染尘埃的气质,以及那把在晴朗天气下显得格外突兀的素白油纸伞,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隔阂,让这些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嗅觉敏锐的船家和苦力,本能地感到疏离和一丝不安。
  两人来到一艘看起来最为老旧、船体乌黑、篷布打著不少补丁、船头插著一桿褪色严重、几乎看不清原色的三角小旗的乌篷船前。船头,一个披著蓑衣、戴著破旧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僂的老船公,正蹲在那里,用一把锈跡斑斑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根细长的竹籤,对码头的喧囂和走近的两人,似乎毫无所觉。
  雨师在船前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伞沿低垂。
  那老船公似乎终於削完了竹籤,將小刀在破旧的裤腿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乾橘皮、被江风和岁月侵蚀得看不清年纪的脸。一双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扫过雨师,又扫过陈不语,最后落在雨师那把素白的伞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乾涩、如同两块粗糲石头摩擦的声音,开口道:“伞不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雨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租船,去云梦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