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林深的身世
  茶凉了。沈牧之没有续水,老周也没有喝。那杯茶从端上来就没动过,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池被遗忘的水底的枯草。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橘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黑色。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谁都没有看表。
  老周是从头开始说的。年轻的时候,他在这片土地上替人搭桥铺路。不是真正的桥,是利益的桥。他认识霍先生的时候,霍先生还只是边境线上一个倒腾紧俏物资的小商贩。他认识坤颂的时候,坤颂还没有自己的通道。他认识將军的时候,將军手下不过百十號人。是他把他们连在一起的——告诉他们谁可以合作、谁不能得罪,告诉他们钱往哪匯、货从哪走、人往哪送。
  “你替他们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想退出?”
  “因为小曼。”
  沈牧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小曼。照片背面的那行字,那个名字再次出现了。
  “林深的母亲?”
  “嗯。”老周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不想让我再做了。她说那些钱脏,那些人脏。她说她怕,怕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怕我回不来,怕林深没爸。”他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不会的,我有分寸。我没分寸。我做了那么多年,早就没分寸了。我以为我能收手,收不了。那些钱、那些人、那些事,缠著我,像藤蔓缠著一棵快要死的树。我挣不脱,也不想挣了。”
  小曼没有等到他收手。她死了,病死的。医生说是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老周说,他知道她为什么得癌,不是命,是她把那些怕吞进肚子里,吞了那么多年,胃不烂,命也烂了。
  “她死了以后,我不想做了。我跟他们说,我要退出。他们不让。我说我不做了,那些帐我也不会说出去。他们不信。他们怕我出去乱说,怕我手里的东西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我说我没有东西。他们不信。”
  “那你有吗?”
  老周沉默了片刻。“以前没有。他们不信,我就有了。”
  他开始收集那些东西。转帐记录、物流单据、通话录音。不是替自己留后路,是替林深。他怕自己死了以后,那些人会找林深。他要把那些东西留给他,告诉他——你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动你。
  他把林深送走了。送回国,改了名,换了姓。不许给他打电话,不许给他寄钱,不许告诉任何人他是谁。他把自己从儿子的生命里彻底擦掉了。老周说,林深小时候,他每年偷偷回去看他一次。坐在学校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著他背著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他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喜欢踢地上的小石子。他低著头,不看马路对面。
  “你为什么不叫他?”
  “叫了他就会过来。过来了,就会问我是谁。我说了,他就不想走了。他不想走,我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