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6章 第六境?归真
  那道光很窄,窄到只够照亮一个人的脸。王平就坐在那道光里,盘腿,挺腰,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把脸微微仰起,让阳光从额头开始往下照——先是额头,额骨上的皮肤在光中变成暖黄色;然后是眉弓,眉弓的骨骼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是眼眶,合著的眼皮在光中变成半透明的橘红色,能看见眼球在眼皮下极缓慢地转动。
  然后是鼻子,鼻樑左侧被光照得发亮,右侧沉在阴影里。阳光里有灰尘——不是外面飘进来的,是这间静室自己的灰。可能是几十年前某个闭关者衣袍上抖落的尘土,可能是石壁上凿钎时溅出的石粉,可能是蒲团棕丝断裂时飞起的纤维碎屑。
  它们在空气中飘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平时看不见,只有在阳光透进来时才会显现。很细,很轻,在光中飘著,像一群细小的飞虫。它们没有方向,被空气的微流推著走——一会儿往上飘,一会儿往下沉,一会儿在光柱里旋转著画一个极小的圈。
  他看著那些灰尘,看了很久,久到能记住其中几粒的运动轨跡:有一粒比较大,飘得慢,从光柱的左上角斜斜地飘到右下角;有一粒很小,飘得快,在光柱里横衝直撞。看到它们飘累了——不是它们累了,是空气的微流停了,窗缝里不再有新的气流挤进来。
  它们一粒接一粒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去掸,因为灰尘也有自己的路。
  从石壁到蒲团,从他的肩到地面,从飘起到落下——这是它们走的路。他走他的路,它们走它们的。
  他闭上眼。
  呼吸,变得很慢。不是刻意慢的——刻意慢是用意志去压呼吸,压出来的慢是僵的,是憋的,是“不自然”的。
  他的慢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从战场回来之后,他的呼吸就一直很快。不是在喘——他能走能坐能说话,不是肺有问题。
  是“急”——每一次吸气都短而浅,只吸到胸腔上部就停了,好像肺的下半部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次呼气都急而短,气体从鼻孔里衝出来,带著一股隱隱的焦味。身体在告诉他——你还活著,你还要打,你不能停。
  这种急是战场留下的烙印,是秩序之主威压碾过之后神经系统的应激残留。他的理智知道仗打完了,但他的交感神经还没收到撤岗的命令。
  现在仗打完了,秩序之主死了,幽影救回来了,九儿在建木里睡著等他醒。他可以停了。他的身体知道可以停了——不是他的理智告诉身体的,是身体自己判断的。
  今天早上他在建木下站了一会儿,手按在树干上,感觉到九儿的心跳和建木的脉搏在同一个节律上轻轻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