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吞月
  金光灭了。镜面重新暗下去。雨还在下。我托著镇渊,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个背影,我认识。是二爷爷。
  第十四夜。月亮只剩一弯镰刀,掛在老槐树的西边。镇渊吞了大半个月的月光,阳膜深处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它不再需要我一直托著——放在窗台上,镜面朝外,它自己就会对著月亮的方向微微调整角度,像一株向光的花。我盘腿坐在窗下,手里翻著《阴阳概要》,隔一会儿抬头看它一眼。它安安静静地吞著月光,偶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吃饱了的猫在喉咙里打呼嚕。
  二爷爷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镇渊。
  “它开始认路了。”
  “认路?”
  “月亮每天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它自己会找。”二爷爷端著他的茶缸子,茶缸子里泡著浓得发黑的茶水,“等它把三十天的月亮都找过一遍,它就记住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只要有月亮,它都能找到光。这是法器养出灵性的第一步——认路。”
  “第二步呢?”
  “认主。”二爷爷喝了一口茶,“它现在认的是月亮。等它认了四十天的月亮,攒够了气,就会开始认你。你每天托著它,它贴著你的掌心,你的气它天天闻。到时候它会知道,月亮是吃的,你是家。”
  第二十一夜。镇渊吞月整整三周。窗台上的位置它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每天傍晚不等月亮出来,它就自己微微调整好角度,镜面朝向东方,等著。月亮从老槐树的枝叶间一露头,第一缕月光还没落到瓦片上,镇渊就开始吞了。
  今夜的月光很好。农历十九,月亮缺了一小块,但亮得惊人,掛在竹梢上,像一盏悬在天上的灯笼。镇渊吞得又快又稳,月光落在镜面上,连停都不停,直接被吸进去。掌心下的热度从温到暖到烫,一路攀升。镜面深处的金光已经不再是一点,是一片——从阳膜深处往上漫,漫过一层又一层的年轮,漫到镜面边缘,把暗沉沉的铜边都染成了一圈暗金色。
  金光透出镜面,投在窗纸上。这一次投出的不是模糊的轮廓,是一行字。
  竖排的,从右往左。笔画瘦硬,像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不是二爷爷的字跡——更瘦,更硬,每一笔的收锋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镜中人不人。镜外身非身。”
  金光只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字跡淡去,镜面重新暗下来。月光还在往里吞,一滴一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那两句话记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镜中人不人”——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人。“镜外身非身”——镜子外面的这具身体,不是真正的身体。什么意思?镇渊被压在黄河底的石棺上八百年,压著一个不该留的东西。它照了那个东西八百年。镜子里映过那个东西的脸。它在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吗?还是它在说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