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吞阴
  银针最后一处落点,是嘴。
  二爷爷的手悬在尸身的嘴唇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把银针收了回去。他换了另一样东西。从布袋里取出一枚铜钱,和系在我手腕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外圆內方,“天元通宝”四个字,边缘磨得光滑发亮。他把铜钱竖起来,边缘抵住尸身的下唇,轻轻往上一推。
  嘴张开了。
  没有青烟冒出来。没有嘆息。只有一股极细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一样的东西,从两排灰白色的牙齿之间缓缓溢出来。白气升到棺材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条细线,悬在半空中,像一根被拉直的棉丝。
  二爷爷把铜镜从我手里接过去,镜面对准那根白线。镜面里映出白线的倒影——不是白色,是黑色的。一根极细的黑线悬在镜中,像一道裂痕。二爷爷把铜镜缓缓翻转,镜面朝上,黑线从镜面里被“倒”了出来,飘向东方,飘向山脊上那道豁口。
  白气散尽。
  棺材里的尸身变了。青黑色的皮肤在几息之间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一种接近泥土的褐黄色。嘴角下撇的弧度消失了,嘴唇合拢,盖住了那两排灰白色的牙齿。整张脸不再有任何表情——不是安详,不是愤怒,不是痛苦,就是一张死人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二爷爷把铜钱放在尸身的嘴上,又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糯米,均匀地撒在尸身周围。米粒落在朽烂的衣服上,没有变黑,没有冒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生生的,像落在泥土上的雪粒。
  “成了。”二爷爷站起来,把银针收回布袋,“阴煞泄了,它不会再醒。把棺材盖盖上,埋在老太爷旁边。两副棺材隔三尺,中间种一棵柳树。柳树属阴,能镇住地底残余的煞气。”
  李老板站在墨斗线外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囫圇:“秦老先生……底下……底下的东西不会再……”
  “不会再动了。”二爷爷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末,“你老太爷也一样。指甲掰了,玉取了,阴煞泄了,尸身不会再起。两副棺材葬在一起,隔三尺,柳树镇中间。你李家以后,不会再受祖坟拖累。”
  李老板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了一嗓子——不是哭,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恐惧一下子泄出来的声音。
  那四个小伙子从坑底爬上来,一个个脸白如纸。瘦高个嘴里的糯米已经化成了糊,他蹲在坑边,把米糊吐在草叶上,吐完了还乾呕了好一阵。其他三个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直接躺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一沓黄纸,每人发了一张。“擦脸。把脸上的汗擦乾净。汗里有阳气,从凶地出来不擦汗,阴煞会顺著汗毛孔往里钻。”
  几个人连忙接过黄纸,胡乱在脸上抹著。黄纸擦过的地方,纸面迅速变成一种发暗的灰黄色,像吸饱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