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棺
  早饭没吃。不是李老板没准备,是二爷爷不让吃。“开凶棺,腹中不可有食。食气属阳,与棺中阴煞相衝,吃下去的东西会在胃里翻。”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灌了半杯温水,就算对付过去了。
  上山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不是昨天那种均匀的铅灰——今天的灰是一层一层的,从头顶压下来,从山脚漫上来,从四面八方往山坳的方向聚。云层最密的地方就在坟山上空,像一只倒扣的灰色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正对著那片山坳。
  李老板带著四个小伙子远远跟在后面。他今天没敢走在最前头,甚至没敢看那个坟坑的方向,一直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侧耳听了一下,念的是《往生咒》——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发音大半是错的,但那一份恐惧是真的。
  坟坑还是昨天的样子。
  老太爷的棺材被抬到了二十步外,用墨斗线缠著,上面压了七张镇尸符。棺材静静地搁在草丛里,符纸在风里轻轻掀动,但没有一张被吹起来——不是风不够大,是符不愿意走。
  坑底的积水比昨天更多了。浑黄色的液体从底下的棺材盖板裂缝里持续往外涌,一夜没停,已经积了大约两寸深,把整面盖板都淹没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著天空灰色的云层,纹丝不动。
  那声刮擦停了。那声嘆息也停了。整个坟坑安静得不像话,连积水渗透泥土的细微声响都听不见。
  二爷爷站在坑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布袋里取出罗盘,托在掌心,平伸到水面上方。盘面上的指针先是纹丝不动,过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开始缓缓转动——不是左右摆动,是沿著同一个方向,一圈一圈地转,速度很慢但很稳定,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著走。
  二爷爷盯著转动的指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像在辨认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正在判断那声音的来源和距离。
  “底下不是白僵。”他把罗盘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吞阴』。”
  “吞阴?”我没在《阴阳概要》里读到过这个词。
  “棺材压棺材,上棺吸下棺的阴气,下棺夺上棺的尸气。五十年下来,底下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把老太爷的尸气和地底的阴煞都吞了。不是化僵,是变成了別的东西。”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墨斗,把线抽出来,线头上蘸了黑狗血和硃砂的混合物,“它现在半阴半阳,半尸半活。白天它出不来,但能听见我们说话。”
  我手腕上的铜钱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持续发热,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弹了一下,当的一声轻响,铜钱撞在腕骨上,微微震颤。
  二爷爷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铜钱上:“它听见了。”
  他把墨斗线的一端系在坑边的一棵老槐树根上,绕著坟坑走了一圈,每隔三尺打一个结,每个结上都贴一张黄符。七张符,七个结,把整座坟坑圈在中间。墨斗线绷紧之后,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圈烧红的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