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醒来
苏清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先是感觉到了光。白色的,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刺得她不舒服。她想抬手挡一下,但左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的是粗粝的床单边角,不是轮椅扶手的铁圈。这个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灭的,但窗帘透进来的日光足够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左手背上扎着的输液管——她认出了这些。医院。不是她那间老小区的小屋。
她深吸一口气,肋骨和肩膀同时疼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被人用沙袋结结实实砸了一遍。她动了一下脖子,额头上的肿包被牵动,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她想起来了。山坡。黑车。她让护工把她推到路中间。保险杠擦过轮椅扶手,她整个人飞出去,滚了两圈,碎石子在胳膊上划过去。然后是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她慢慢转过头。脖子僵硬,动一下要喘一口气。转到右边的时候,她看到床边有个人。
楚安禾坐在一张陪护椅上,手肘支在床边,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有点乱,后脑勺上还别着一朵已经蔫了的满天星,花瓣边缘发黄卷曲。她还穿着昨天那条婚纱,裙摆上沾的灰土和碎石子还没来得及清理,缎面蹭脏了好几块。肩上披着一件旧夹克,江叙白的。
苏清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楚安禾蹲在她旁边,把太阳穴上的小石子拨开的那个动作。她不知道昨天自己有没有说谢谢。大概没有。疼得太厉害了,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她的名字,但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她咳了一下,肩膀和肋骨一起疼起来,眉头皱紧。
楚安禾一下子惊醒。她抬起头,发丝粘在脸颊上,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的阴影,大概一整晚没怎么睡。她看到苏清颜睁开的眼睛,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刷地红了。
“你醒了。”楚安禾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有点抖,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大概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我叫医生——”
“江叙白呢。”苏清颜打断她,嗓子哑得像破锣,“他没事吧。”
“没事。”楚安禾说,“他没事。你们都没事。他昨天晚上在这里守了一夜,早上刚回去换衣服。”
苏清颜闭了一下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昨天从山坡上冲下来时的灰,眼角的泪痕早就干了,但痕迹还在。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松弛了一点。
“那就好。”
楚安禾拿起床头的呼叫器按了一下。护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楚安禾说病人醒了,然后放下呼叫器,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那朵快掉下来的满天星从头发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苏清颜看着她做的这些动作。然后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移到自己的腿上。被子盖着,看不出什么。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没有感觉。她又试着动了一下小腿。什么都没有。那种空落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虚无从腰以下蔓延开来。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昨天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急救员托着她的膝盖往上抬,她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往外撇。当时她已经快晕过去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或者说没有触感——她记得。
“我的腿。”她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楚安禾把陪护椅往前拉了拉,坐得离床边更近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放在苏清颜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