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斯密斯
他双手插进深色夹克口袋,转身往一号车间走去。
老赵送完外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块记账用的硬纸板,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厂长,今天这头一批新塑料外壳,已经全部上线组装了。”
“工人手顺,次品率低得吓人。”
“照这个速度,五千台收音机最多二十天就能全交上去。”
陈才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兜,指尖一压,掌心已经多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一沓票证。
啪的一声。
一千块钱崭新的大团结,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肉票,被他拍在硬纸板上。
老赵眼睛一下瞪圆了。
“厂长,这是……”
陈才语气还是稳的。
“拿去红星公社的生猪代购站。”
“买两头大肥猪回来。”
“再拉一百斤大白菜,两筐粉条。”
“通知食堂,下午就开始烧火。”
“今晚全厂停工两个小时,吃杀猪菜。”
“放开肚子吃,油水给我给足。”
老赵喉咙一哽,眼眶都红了。
这个年月,能吃上一顿带大肥肉片的菜,那就是过年的待遇。
更别说这大冷天,工人们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干,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谁不想吃口热乎肉?
谁不想肚子里有点油水?
老赵把钱和肉票紧紧揣进贴身口袋,声音都带着劲儿。
“厂长,你放心!”
“我亲自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脚下踩着雪水,溅得裤腿全是泥点子。
陈才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轰鸣的流水线。
一台台收音机从工人手里组装出来。
黑亮外壳在灯光下一排排摆开,像一块块刚打磨好的煤精。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梅花表。
下午五点半。
外面的雪更大了。
陈才走到车棚,推起那辆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
他跨上车,迎着风雪往四九城里骑去。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陈才的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太明白这个时代的规则了。
只要能拉来外汇,能解决上万人的就业,能把机器轰隆隆转起来。
那他就是谁都轻易动不了的铁菩萨。
红星厂的根,已经扎住了。
接下来,就是扩产。
疯狂扩产。
把赚回来的外汇,变成设备,变成生产线,变成真正攥在手里的工业底子。
一路骑回南锣鼓巷,天已经彻底黑透。
路灯昏黄,雪花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结出一层薄冰。
陈才推着自行车迈过四合院高高的门槛。
刚进前院,一股刺鼻臭味就混着寒风扑了过来。
贾张氏正裹着破棉袄,跪在旱厕外头。
她手里拿着个旧铁皮铲子,咬着牙,一下一下铲着冻硬的粪水冰碴。
铁铲刮在冰面上,刺啦刺啦响。
她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肿胀,冻疮裂开一道道小口子。
三大爷阎阜贵裹着军大衣,站在三步开外。
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贾张氏。
一看见陈才进来,阎阜贵立刻换上讨好的笑脸。
“陈厂长下班啦!”
“您看,我盯着呢。”
“这老婆子今天连一口热水都没敢偷喝。”
陈才停下自行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抽了两根,直接扔到阎阜贵怀里。
“继续盯。”
“胡同口那三个公厕,明天早上要是有一点异味。”
“我就找大栅栏的人,去街道办问问你的情况。”
阎阜贵接住烟,连连点头哈腰。
“明白,明白。”
“陈厂长放心,我保准盯得死死的。”
他嘴上答应得快,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
大栅栏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
前两天大顺带着几个人,把刘二毛扭送派出所的事,已经传遍了整条胡同。
那帮人穿上保卫科制服以后,下手又黑又有章法。
谁敢惹?
贾张氏听见陈才的声音,吓得把头埋得更低。
她现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以前她还能撒泼打滚,往地上一坐就嚎。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才是真能把人往派出所送。
她要是再敢炸刺,怕是连这身老皮都得被扒下一层。
陈才推着自行车往中院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身后,只剩铁铲刮冰的刺啦声,在风雪里一下一下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