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枕黄梁
我按了两下门铃,却听不到屋内响起的铃声,印象中那块挂在旁边,写着“请按门铃”的牌子不见了。
还有一些原本从门楣上垂下来,系着占梦、卜卦、问痣,解冤、求子,合婚、斩桃花,被风一吹碰撞得当当作响的小木牌也没有了。
我皱皱眉头,用手拍打厚重的门板,不料一把拍下去,门居然是开着的,错开了一道很宽的缝隙。
我回头瞅瞅小迪,然后又轻轻把门推开一点,冲着里面喊道:“有人吗?”
“有人在吗?”喊了两声都不见屋里有人回应,我干脆将门完全推开,正准备再次叫人时,忽见一个外国人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她塌鼻梁大鼻孔,嘴唇上薄下厚,皮肤比一般中国人深一个色度,丑丑的却长着一双大眼睛,像东南亚地区的人种,不是菲律宾就是印尼。
“请问~你找谁~?”她的汉语虽然生硬,但还是能勉强听得懂。
“歹势,门没关,门铃没办法我才打开的,可能没电了吧。”我示意着重新按了一下门铃,做出无奈的动作,接着说,”我来找大梦先觉,哦,是祁先生,他在吗?”
”你是~哪位~?”
“我……小花裙,他听了就会知道的。”
“小~蛙~君~?”
“no,no,小花裙,裙子,明白吗?这种的,带花的裙子。”我回头指了指小迪身上那件迷你裙,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外号,小花裙。”
“噢,小花裙~你们等一下~”
她说完回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我顺势朝屋内望去。
一楼的陈设基本没什么变化,正中央接待来宾的大桌子上摆满了占卜用的法器,龟壳、铜钱、骨签、遁甲盘,还有香炉、瓷枕和一口袋小米,乱糟糟的像刚用过,又好似搁置了很久。
一旁的书橱里不但有书,还放置了许多小巧玲珑的泥塑。大梦先觉有个爱好,照爷爷的话来说,他是个被解梦耽误的艺术家。
他对泥玩十分喜爱,没学过更没人教过,祖辈上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可不知怎的,这种天赋就串到了他的身上。别人撮泥人、捏动物、顶多雕个小型的埃菲尔铁塔什么的,而大梦先觉塑造出来的形象却来自于他的梦境。
可能所谓的得天独厚即是如此,梦里的东西通常比现实中有趣,一般人做完梦后会忘得一干二净,独大梦先觉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醒来后描摹出梦到的形象,使作品更富灵性。
听爷爷说大梦先觉记取梦的方式近似于读小说,或许你记不住情节,但是一定会隐约记得小说中的人物,然后通过人物再回想起情节。
桌子下面收着一把木椅,靠背高高的露在桌子上面,桌椅后面的墙上依旧挂着那首诗:
举世空中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
凭君莫向痴人说,说与痴人梦转长。
这首诗正应了木匾上那句话,多少功名利禄都不过黄粱一梦,又有多少人痴痴地做着这样虚幻的梦,再美好的事物也只是顷刻而已,转眼间便会梦断成空……
一愣的功夫,那个东南亚女人从二楼走下来,挥着手邀请我们上去。其实我已经猜到了,这个女人多半是个外籍的看护。
近年来,自东南亚地区漂洋过海来台湾做护工的外国人已有二十几万之多,其中印度尼西亚的占了七成,然后是菲律宾和越南。
现下台湾的老年人大多靠这些外籍护工照看,当初吸引她们来台从事养老护理,目的是为了解放更多妇女劳动力,让台湾女性从居家照顾老人的负担中解脱出来,走向社会就业。
台湾的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即将进入超高龄的社会状态,外籍看护已然成为养老项目中不可缺少的主力。
请一个印尼护工的费用要比住养老院便宜很多,既为东南亚相对贫穷的地区提供了工作机会,也成全了一些经济基础较弱的家庭。
医院里、街心公园中,用轮椅推着老人看病、散步的外籍护工随处可见。
每周礼拜天的中午,你也能看到披着头巾的穆斯林女性聚集在台北车站附近,她们坐在自带的风餐布或小垫子上饮茶吃点心,开心地拿起手机自拍,互相分享快乐、抚慰离乡之苦。
我虽然不清楚大梦先觉的年纪,印象里小时候他就是个老头子,也到了需要照料的岁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