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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年后——苏清晏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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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回头拿钳子,看见她踮着脚尖趴在手术台边上,鼻尖都快碰到无菌单了,吓了一跳,说小苏你站远点,她哦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等老师转回去,她又凑上来了。

心胸外科的搭桥,她看。取大隐静脉的时候,老师用镊子一点点剥离血管外膜,动作轻得像在绣花。她站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的看了整整四十分钟,腿麻得没了知觉,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下一台又进去了。

普外的胃癌根治,她看。淋巴清扫要把血管周围的脂肪组织剔得干干净净。老师做得慢,她看得更慢,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回放,像放慢镜头。

晚上回到家,拿笔画解剖图,把白天看到的手术步骤从头到尾画一遍,标出老师的下刀角度、结扎位置、吻合方式。画完一看,已经凌晨一点了。

骨科的手术她也看。钉棒系统植入,老师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她站在凳子上数,每一下都跟着使劲,好像敲进去的是她自己。一台手术下来,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一排月牙印。

任何手术她都跟。普外、胸外、心外、泌外、骨科、神外,只要手术室里有台,她就站在那张凳子上。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八点,一天跟六七台是常态,跟八九台也有过。

中午不吃饭,不喝水,就不用上厕所,就能节省时间多跟一台手术。

手术室的护士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进来都看见她站在那张凳子上。

老师们心疼她,说小苏你坐会儿,有凳子。她摇头。老师说站着也行,别老踮脚尖,对膝盖不好。她说好,然后继续踮。

不踮脚尖看不清,看不清就白来了,白来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她就想弟弟,想弟弟她就难受。所以她宁愿踮着,腿断了也要踮。

有一次她连续跟了八台手术,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九点。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她从凳子上下来,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人赶紧扶她,说小苏你没事吧?她摇摇头,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可第二天她来得比谁都早。膝盖上绑了护膝,继续站。

和协的专家们看在眼里,没人劝她。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劝不住。这孩子心里有根弦,绷得太紧了,谁碰都会断。让她忙吧,忙到累倒,累到没力气想别的,也许是好事。

苏清晏自己知道不是。她不是忙,是逃。逃进手术室,逃到那个只有刀剪钳针的世界里。

在那里,她不需要想弟弟,只需要想下一步。老师切到哪了?为什么从这里进?这个血管怎么处理?那个吻合怎么做?脑子里塞满了问题,就没有地方装弟弟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得不给她办护照,不得不让她坐上飞往美国的飞机参加学术会议。

再后来,弟弟买的那批医疗器械送到了。

好几个集装箱从天津港直接拉到和协,叉车卸货卸了一整天。仪器拆开木箱,亮锃锃地摆在实验室里,有些型号国内连见都没见过。

和协的教授们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摸了摸,缩回去,像怕摸坏了。老校长站在旁边,眼圈红了,说了一句“好东西啊”,声音都在抖。

苏清晏没说话。她看着那些仪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现在做不了手术,那我就搞科研,我要发世界顶级论文,我要去美国开学术会议,我要见我弟弟,到时谁都不能阻拦我!

她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从那以后,手术室不去了,凳子不踩了,哦不对,还是要踩。

她换了战场,从早上站手术台变成早上进实验室踩凳子,从晚上画解剖图变成晚上跑蛋白胶。穿白大褂,戴护目镜,手套一戴就是一整天,脱下来的时候手指泡得发白,皱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一天。

她从脑瘤开始研究,因为她最想研究脑子。

胶质母细胞瘤,恶性程度最高的脑肿瘤,病人从确诊到死亡平均不到一年。全世界的实验室都在研究它,砸了无数钱,发了无数论文,可治疗手段几十年没有根本突破。为什么切不干净?为什么化疗没用?为什么复发率这么高?没人能回答。

苏清晏想回答。

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养细胞、提rna、跑pcr、做切片、染免疫组化、看共聚焦显微镜。

实验失败了重来,数据不对了重做,一次不行十次,十次不行一百次。她急,可急也没用。实验就是这样,你急它不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试,试到对为止。

有一次她连续做了三天实验,中间加起来睡了不到八个小时,妈妈在实验室外急的直跺脚她也不理,反正妈妈也进不来,其他人说话她选择不听。

最后一天晚上,她在共聚焦显微镜前看片子看了四个小时,看完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的人扶住她,说小苏你回去睡觉。她说不困,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接着看。

不是不困,是困过了劲就不困了。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不下来。

她必须拼,她不想只能从录像带和电话里看见,听见弟弟的身影和声音。

一年多以后,她做到了。

那篇胶质瘤干细胞的论文发在《nature》正刊,全球学界炸了锅。

她的名字再次传遍全世界,再次成了全世界最年轻的顶级期刊论文作者,成了神经肿瘤学界绕不开的名字。

论文发表那天,她从实验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四九城,发了好一会儿呆。

没过多久,国际神经肿瘤学术会议发来邀请,请她去美国做主旨报告。

手续办得极快。护照、签证一路绿灯,连个多问的人都没有。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已经不是八岁时那个任人拿捏的天才小女孩了。

现在的她是苏清晏、是神经肿瘤学会年度青年研究者、是胶质瘤干细胞奠基人、是神经肿瘤干细胞生物学先驱,是直接改写了脑癌研究方向和教科书的苏清晏。

这场会议,她不去,会就开不成。

她不来,谁敢上台发言?

她不到,谁敢逞强?

她说不,整个学术圈都得赞同。

这不是嚣张,是事实。

这次没有人能拦她,也没有理由拦。

弟弟派来的私人大飞机落在机场,她带着她的团队出发了。

随行几个专家教授,负责在会议期间协助她。两个学姐,名义上是学习交流,实际上也是照顾她。还有几名干部,负责对接、翻译,以及——说好听点叫陪同,说难听点就是看管。

这是双方默契的妥协。你可以去美国,但得有人跟着,最起码现在必须如此。苏清晏没反对,也懒得反对。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

她是国内最年轻的顶级期刊论文作者,是所有人盯着看的标杆。她出一点差错,影响的不是自己一个人。

上了飞机,机舱内部的豪华程度让这帮人看呆了。真皮沙发、实木饰板、厚地毯、独立卧室等,连空气都是香的。

当年,这种配置的私人飞机,国内连听都没听说过。

教授坐下来,手指摸着扶手,半天没说出话;学姐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干部们手里的笔记本捏出了褶子,一个字都没写。

真正令她和团队震惊的还在后面。

当飞机在波士顿上空盘旋时,洛根国际机场的商务航空候机楼已经清空了周边区域。

不是封锁,是包场。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眼前的阵仗让她身后所有人都停了脚步。

数不清的车队从候机楼门口一直排到机场出口,清一色的黑色奔驰560sel,车头统一朝外,双闪灯同步跳动,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机场腹地。

每辆车前后各站两名安保,黑色西装,墨镜,平头,腰间鼓鼓囊囊。几百号人,耳麦线从领口延伸到外套内侧,整齐列队,每隔几步一个,从舷梯脚下一直延伸到车队尽头,形成一条密不透风的人墙走廊。

还有几架直升机从机场起飞,一直在他们头顶盘旋。停机坪入口处,十几辆美国摩托骑警警灯无声闪烁,随时准备开道。

苏清晏的脚刚踏上舷梯第一步,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几百号人,统一90度鞠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紧接着,一声震耳的喊声响彻整个停机坪:“欢迎夫人来美!”

几百个壮汉同时喊出来,声音大得连候机楼的玻璃都在震。苏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小脸直接红到耳朵根儿,弟弟学坏了呢。

见到如此排场,国内专家教授的公文包差点脱手。学姐捂着嘴,眼睛瞪得比手术室的无影灯还圆。干部们面色彻底大变,眉头紧皱,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苏清晏没理那些人,继续走下舷梯。她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舷梯下面的两个人身上。

王老头站在最前面。头发乌黑,腰板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好像年轻了些。

他看见苏清晏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朝她招了招。

苏清晏快步走下最后几级舷梯,一把抱住了他。王老头被她抱住,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双手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苏清晏把脸埋在爷爷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抱到爷爷,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录像带里的画面,是实实在在的、有体温的、会掉眼泪的、会喘气的,活着的爷爷。

王老头抱了一会就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往旁边让了一步。

王旭东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身后站着八个西装革履的公司高管,再往后是那片黑压压的车队和人墙。

苏清晏看着他,没动。

王旭东也没动。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苏清晏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抓住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拽了一点,然后直接吻了上去。

嘴唇对嘴唇。不是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两年想念的舌吻。

身后的人全都愣住了。

教授这次真的把公文包掉了,砸在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都没顾上捡。学姐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了,因为另一只手也需要捂嘴。

干部们彻底破防了,这,这,这……怎么就亲嘴了?你才多大,这正常吗?这正经吗?!

不知吻了多久,苏清晏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王旭东的眼睛,轻声说。

“弟弟,我想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