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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年后——废人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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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淮市家里又打了电话,说已经知道了,家里没事,一切安好,他们还听到了老马的声音,对方让他们不要有任何担心,那话斩钉截铁的。

从那一刻起,他们彻底放心了。

想到这,她又叹了口气。

他们的生活从那时起就开始改变了,先是八五年九月份,美国突然爆出来儿子成了亿万富翁的消息。

亿万富翁啊,还是美元,这个数字她和王建国包括王张两家人是从没想过的,做梦也做不到,这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他们以前最大的畅想就是等个几十年,家里所有资产加起来有个大几千万,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极限了。至于亿万富翁这四个字,他们连说出口都觉得烫嘴。

从那一刻起,又有人找他们了,客气的喊他们张姐,王哥。

进门就把她儿子大夸特夸,希望他们夫妻和王旭东能成为一条“沟通的线”,王旭东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诉求、有什么困难,可以通过父母传话给国内。

话里话外还有让她儿子回来的意思,她没和儿子说,她怕儿子刚下飞机就被带走。

从那之后,她儿子越来越出名。全方位的出名,不是那种只在一个圈子里有名的出名,是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名字的那种。

每隔几天,就有新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回来。今天说儿子的信托基金又赚了几个亿,明天说他入股了一家硅谷的科技公司,后天又报他跟哪个国家的总统吃了饭、跟哪个亿万富翁一起游泳。

张英已经记不清了,也懒得记。那些数字太大,那些人名太陌生,那个世界离她太远。

她只知道,儿子在美国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然后她和王建国俩,每天就坐在家里收快递。

“快递”这个词,还是她儿子教的。以前他们管那叫“邮包”,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给你寄了个快递”,她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

快递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夸张。

今天收到一集装箱的衣服,全是国外顶级奢侈品。香奈儿、爱马仕、路易威登、古驰——这些牌子她以前连听都没听过,现在成箱成箱地往家搬。

她打开箱子,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盒,发了好一会儿呆。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摸了摸面料,看了看标签,然后叠好,放回去。太多了,她穿不完,全家都穿不完。

明天收到几辆豪车。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用那种专门运车的大货车送来的,停在巷口,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奔驰、宝马、宾利、劳斯莱斯,清一色的黑色,车头上立着各种小雕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邻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张姐,这是你家旭东寄回来的?”张英点点头,抬着下巴,眼里满是骄傲。

后天收到一大堆木头,都是好木头,儿子让她找最好的木匠,把三个院子家具全部换了,木头不够他再邮,反正钱多,花不完。

大后天收到全套进口家电,全是世界名牌,别的就不说了,光电视机三个大院子每个房间都摆一个,还剩下不少。

再后来,收到的就不只是衣服、车、木头了。

有从瑞士寄来的手表,一箱一箱的,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劳力士,张英分不清哪个贵哪个便宜,只知道每一块都亮闪闪的,晃眼睛。

有从法国寄来的红酒,一整箱一整箱的,木头箱子钉得严严实实,她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全是她不认识的法文字。

还有从意大利寄来的皮具,从德国寄来的厨具,从英国寄来的骨瓷,她不知道儿子是不是把全世界的商场都搬了一遍。

她一开始还拆,拆完了还整理,整理完了还记账。后来太多了,她连拆都懒得拆了。集装箱到了,她签个字,让人把箱子搬到库房里堆着,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了。

王建国现在就跟地主老财似的,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了晚饭,端着一杯红酒,去库房里转悠。看看这箱,拍拍那箱,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好”,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屋看电视。

再后来儿子寄过来的就不是快递了,是人。

先是来了十个保镖,男的女的都有,白的黑的,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她开了门,吓了一跳,差点把门关上。有个长得稍微漂亮点的姑娘笑盈盈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张女士好,boss让我们来保护您。”张英愣了半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谁是boss。

然后是保姆,一沓从菲律宾来的保姆,做饭、打扫、洗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一开始不习惯,人家干活她跟在后面收拾,保姆干完了她再干一遍。后来王建国说她:“你这不是折腾人家吗?”她才慢慢改过来。

再然后是司机,儿子也不知道联系谁从国内找的。她说不用,我自己会开。旭东在电话里说:“妈,你那技术我不放心。”她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最后又来了管家。英国人,五十来岁,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的扣子永远系得严严实实。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说话的音量不高不低,笑起来嘴角只弯一个固定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儿子管他叫王三一。

王三一来了之后,家里彻底变了样。

每天早上六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客厅,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核对墙上的挂钟。误差不许超过半分钟。

厨房的菜单他要提前一天过目,食材要从固定的供应商采购,连葱姜蒜的摆放位置都有规矩。

客厅的花瓶每周换一次花,周一插百合,周三换玫瑰,周六改成雏菊,雷打不动。

连张英出门穿什么衣服、配什么包、搭什么鞋,他都会委婉地提建议——“夫人,今天下午有雨,建议您换这双防水的鞋,配这件风衣。”

张英一开始不习惯,觉得自己像个被管理的博物馆。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省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王三一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英有时候想,儿子是不是把全世界最刻板的人都送到她身边来了?保镖、管家、司机、厨师,一个个都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严谨、专业、无可挑剔。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儿子坐在对面,陪她吃一顿饭。哪怕吃的是粗茶淡饭,哪怕就十分钟。

可是她不能开口让儿子回来。

从那以后,除了人,这些东西儿子每年都按集装箱往家里发。

衣服永远都是最新款。春天还没到,春装就寄来了;夏天还没过,秋装就堆在库房里了。

有时候连拆都懒得拆,她柜子里的衣服够开一个服装店了,可她平时出门,穿的最多的还是那几件素净的、不扎眼的。

各种酒都快摆不下了。红酒、白酒、香槟、威士忌,整箱整箱地码在库房里,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王建国偶尔开一瓶喝,喝完了说“也就那样”,可下次来了客人,他还是要拿出来显摆,“这酒,我儿子从法国寄回来的,贵着呢。”张英在旁边听着,也不戳穿他。

那些豪车,只要出新的,家里就有。奔驰出新款了,过不了多久就有一辆停在车库里。宝马出新款了,又一辆。

王建国轮流开。今天开这辆,明天开那辆,跟翻牌子似的。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羡慕变成了麻木。

有一回王建国忍不住了,在电话里说:“旭东啊,你有钱也不能这么嚯嚯啊,我们哪里用得过来。”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云淡风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爸,这些公司我都有股份,算是自家东西。你们可着用就完了,别心疼钱。”

王建国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自家东西?那些奔驰、宝马、保时捷?那些一箱一箱的红酒、一堆一堆的衣服?他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东西,有些茫然。

挂了电话,王建国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张英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儿子让咱们别心疼钱。”

张英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儿子说这些公司他都有股份,那他到底有多少股份?多少家公司?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她没问,也问不明白。她只知道,儿子在美国,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哦,还有她今年已经三十出头了,可看着还跟小姑娘似的。皮肤白嫩得掐得出水,脸上连条细纹都没有,站在阳光下,侧脸的轮廓还是二十岁生王旭东时的样子。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逆生长,问她用的什么护肤品,吃的什么好东西。

张英笑笑,说不上来。不是她不想说,是真的太多了——兰蔻、雅诗兰黛、海蓝之谜、赫莲娜等等张英以前连听都没听过这些名字,现在她的梳妆台上摆得满满当当,比百货大楼的柜台还齐全。

如今她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早上送闺女去和协医院,中午接回来吃饭,下午再送过去,傍晚再去接。一天四趟,雷打不动。中间那几段空白,像一张没着没落的纸,怎么填都填不满。

有时候她就看录像带,儿子寄回来的,是全世界的电影。

法国的新浪潮、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苏联的老电影、美国的好莱坞大片、香港的那些武打片……什么都有。

成箱成箱的录像带从世界各地寄到家里,每箱里都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儿子的字迹:“妈,这部好看。”“妈,这部是今年戛纳金棕榈。”“妈,这部导演是我朋友,你看了给我说说感受。”

她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跟着镜头走遍全世界——巴黎的左岸、罗马的台伯河、东京的银座、莫斯科的红场。那些遥远的、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在屏幕上活了起来,像一扇扇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她跟街溜子似的,带着保镖到处逛,四九城她都逛遍了。

走累了就在路边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人来人往,看看车水马龙,看看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匆匆忙忙地接孩子、买菜、做饭。

人家忙得脚不沾地,她闲得心里发慌。

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如今成了个废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里厨师各种菜系的都有——川菜、粤菜、鲁菜、淮扬菜,想吃什么点就行。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三十三岁,活成了一个废人。

叹了口气,抬起手腕再次看了一眼那只百达翡丽golden ellipse白金满钻手表。

五点二十九分了,丫头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