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铁腕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梧桐树按时发了芽,玉兰花如期开了,外滩的江风里带着湿润的暖意,整座城市看上去正在从漫长的寒冬里一寸一寸地复苏。但走在街面上的人知道,那股子复苏的劲儿底下,压着的是十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另一种东西。火车站广场上,背包的、扛蛇皮袋的、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的,人还是那些人。不一样的是,以前是赶车、等人的多,现在是游荡的多。几个年轻人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眼睛盯着过往旅客的包裹和口袋,目光像狗盯骨头,黏上了就不肯松。有人在出站口被拦住了,包被翻了个底朝天,钱没摸到多少,粮票倒是搜出一沓,那人喊了一声,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几个影子已经窜进人群里不见了。十六铺码头的夜更不太平。搬运工卸完货领了工钱,走出码头没多远就被堵在巷子里,拳头棍棒招呼一顿,口袋被翻得比脸还干净。有人报了案,派出所来人做了笔录,笔录做完往柜子里一锁,案子就等着哪天破。等到的不是破案的消息,是下个月又有人被抢了。
黑市倒腾得更欢了。虬江路、牛庄路、中华新路,几个老据点不但没被取缔,交易规模反而越来越大。票贩子们手里攥着一沓一沓的粮票、布票、工业券,在弄堂口大声吆喝,不遮不掩。有本事搞到紧俏货的,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加价三成五成往外甩,根本不愁没人要。老百姓嘴上骂,心里苦。骂也没用,苦也没用。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治安处刚汇总上来的第一季度治安形势分析。报表上的数字一条比一条扎眼,流氓斗殴、拦路抢劫、调戏妇女、倒卖票证,每一项的发案率都比去年同期有明显上升。他把报表合上,搁在桌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咽,含在嘴里想了片刻,才慢慢吞下去。他走到墙边,拉开窗帘,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那些年在手机里扫过的卷宗和简报,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过——不是刻意去记,是看多了就刻进去了。那些名字、时间、地点、作案手法、涉案金额,每一条线索在他脑海里都清清楚楚。八三年的全国严打还没开始,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了。早一步动手,少一批人受害,多一批人得救。
当天晚上,市局小会议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参会的人不多,治安处、刑侦处、行政处,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加上各分局抽调的骨干,把长条桌坐满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灰缸里的烟头满了一轮又一轮。王卫东站在白墙前面,手里拿着教鞭,把全市的治安形势图摊在桌上。他没有用官话套话开场,先念了几组数据,每念一组,在座的人面色就沉一分。念完了,他把数据表推到一边,把教鞭指向墙上的地图,从火车站到十六铺,从外滩到控江路,把四大整治重点区域的位置、范围、特征逐一说明。每说一处,底下就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一笔。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不给人插嘴的机会,也不给人走神的时间。
这次整治不搞分散排查、分区自查的老一套。王卫东定了调子,全域覆盖,精准定位,团伙连根拔起,内外同步清查,保护伞一律深挖。市局统一调度,治安处、刑侦处、行政处、各分局,加上铁路公安、市场工商,多方联动,不留死角。
在场有人对视了一眼。以往的整治,各管各的,分局管分局的地盘,处室管处室的一摊,配合起来磕磕绊绊。这次王卫东要把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不是商量,是命令。
王卫东把具体的任务分解下去。火车站南北广场,由治安处牵头,铁路公安配合。十六铺码头,水上分局和刑侦处联手。外滩商圈,黄浦分局负责,市局派督导组进驻。控江路、民生街区这一片情况最复杂,杨浦分局和行政处联合行动。每一块都有专人负责,每一块都有时间节点,每一块都有问责机制。
他把教鞭收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次整治,不是走过场,不是应付上面。三个月以后,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找你,你找谁你自己掂量。”底下没有人说话,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密又急,但没有人大声交谈。治安处的老张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旁边的人问他“这次来真的?”老张弹了弹烟灰,“你看王局那个架势,什么时候来过假的?”
王卫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把教鞭放回桌角,把墙上的地图取下来卷好,夹在腋下。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日光灯管坏了两根,灭着,隔一盏亮一盏,照着惨白的墙壁。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不是在走路,是在丈量。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两个案子、一两个团伙根本影响不了大局;这座城市也太小了,小到每一个受害者的痛楚,都能在报表上找到对应的一行数字。那些数字背后站着的是人,是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六十年代的黑市,在七十年代的监区,在八十年代的接访室。他们不是报表上的百分比,是活生生在过日子的人。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地图放在桌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蒙蒙的,像是黎明前最后的那层雾。他知道雾散的时候,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