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亲人

王卫东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回到家，车子拐进长宁区那条安静的马路，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路灯的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影子。他把车停进车库，推门进屋，客厅里暖意融融。

通知到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陈书记坐专列从湖北出发，预计次日抵达上海。王卫东接完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全家人。父亲一拍大腿，“好，明天我去火车站接”。母亲说“你去接什么，有东子和文琪去就行了，你在家等着”。父亲“哼”了一声，没再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卫东就起来了。洗漱完换上一身深色的干部装，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下楼。陈文琪已经换好衣服了，静萱和书恒也穿戴整齐，两个小家伙难得不用叫就自己起了床，书恒穿了一双新皮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鞋底磕在地板上笃笃响，被母亲说“别把地板踩花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坐到沙发上。静萱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左照右照，把头发拢了又拢，辫子扎了又拆，拆了又扎，反复好几次，认真得像要去参加什么盛典。

一家人出了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卫东坐副驾驶，陈文琪和两个孩子坐后面，车子平稳地驶向火车站。

站台上拉了警戒线，有武警值守。专列还没到，陈文琪站在站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翘首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冷风从空旷的田野上灌过来，吹起她围巾的一角。王卫东站在她旁边，把孩子搂在身前挡住风，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在冬日的薄雾里回荡。站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往前走了几步。铁轨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绿色的火车头在轨道上稳稳地驶来，车轮轧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火车慢慢减速，停稳了。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工作人员，穿着深色大衣，表情严肃，步伐稳健。紧接着，陈书记出现在车门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站台。一年不见，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陈文琪像一只看见了主人的雀鸟一般，松开王卫东的胳膊，快步跑过去。四十岁的人了，跑起来还是跟小姑娘一样，大衣下摆在风中飘起。她一头扎进父亲怀里，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陈书记一手拎着公文包，腾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脸上挂着笑，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在一起，那笑意从皱纹的缝隙里满出来，藏都藏不住。

“爸，路上累不累？坐了好久的车吧？”陈文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不累，专列上能躺能坐。”陈书记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带着稳。

两个小家伙从王卫东身后窜出来。静萱先跑到，一把抱住外公的一条胳膊，“外公！我想你了！”声音又甜又脆，像刚咬开的苹果。书恒慢半步，抱住外公的另一条胳膊，仰着脸喊“外公外公，我也想你”，边喊边把脸往外公呢子大衣上蹭。陈书记被两个孩子抱住，腿都迈不开了，低下头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长高了，都长高了”。静萱仰着脸说“外公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上次你走的时候我才到你腰这里，现在都到你胸口了”。书恒不甘示弱，“外公我也长了，我去年还不到一米三呢，现在都一米四了”。陈书记笑得合不拢嘴，腾出手来摸摸这个的头，又摸摸那个的脸，“好好好，都长了，都是大孩子了”。

王卫东走过去，叫了声“爸”，伸手接过陈书记手里的公文包。陈书记看着他，目光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人在站台上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工作人员提醒车子还在外面等着。陈文琪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在最前面，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跟着，像两个小卫士。王卫东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前面四个人在晨光里的背影。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站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