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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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正式运转起来以后,王卫东就没怎么管了。他把所有事都丢给了李强——与其说丢给李强,不如说丢给了那套花了不少心思搭起来的专业团队。投资部盯着二级市场的波动,古董部忙着对接拍卖行的春拍档期,法务和财务各管一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转。李强坐在负责人办公室里,每天的工作就是开早会、听汇报、签文件,偶尔拍板定个方向。他干得比王卫东预想的要顺手,那股子在车行里跟客户称兄道弟的活络劲儿,换到写字楼里一样好使,只不过拍肩膀换成了递名片,吹牛换成了看报表。

出发前王卫东把公司的事简单交代了几句。二十多件古董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品类、年代、 估价区间,厚厚一摞,交给团队去对接几家熟悉的拍卖行。李强坐在他那把真皮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董事会。王卫东看着他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强哥,你这副样子,我还有点不习惯”。李强绷不住了,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平时那副德性,“你赶紧走你的,公司有我你还不放心?出了事你回来拿我是问”。王卫东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别的。

浦东机场出发大厅,江子涵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象牙白的围巾,推着行李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杯,低头看手机。王卫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一下子就亮了,小跑着过来,大衣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他,“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王卫东低头看表,“说好的时间,我也没迟到呀”。江子涵嘴角一弯也不争,把一杯热美式塞进他手里,“给你买的,趁热喝”。两个人推着行李箱往值机柜台走。托运、过安检、过边检,一路上江子涵挽着他的胳膊,走路的步子都是轻快的,脚尖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跃动感,像踩在弹性十足的地板上。

候机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翻冰岛的照片给王卫东看——极光、黑沙滩、蓝冰洞、冰河湖,一张一张翻过去,嘴里念叨着“这边一定要去,那边也一定要去”,翻到某一张她说“这个瀑布叫斯科加瀑布,夏天的时候有彩虹,冬天不知道还有没有”。王卫东看着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世界确实不像他以前认知里的任何地方。不是城市,不是乡村,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人烟聚集之地,是那种一眼望去什么人都没有的大地。他不知道极光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词典里,这两个字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但现在他挺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让这丫头念叨这么久。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加速。起飞的时候推背感把他压在椅背上,窗外的浦东机场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大地,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十三小时的飞行比想象中过得快。吃了两顿饭,看了两部电影,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机舱灯光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身边的江子涵还安静地睡着,身上盖着航空公司的薄毯子,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着。他帮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动作很轻,她没醒。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江子涵才慢慢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盯着舷窗外看了几秒,忽然清醒了,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底下已经不是欧洲大陆那种层层叠叠的城市灯火了,灯光稀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偶尔几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天边有一抹幽蓝色的光带,分不清是极光还是天刚黑尽时残余的暮色,在机翼下方缓缓铺开。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抓着王卫东的手臂使劲握了一下,“东东快看,冰岛”。王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片大地的轮廓模糊地出现在视野下方。

飞机在凯夫拉维克机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大片的黑色。王卫东靠在窗边,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景色彻底变了样子。之前在飞机上还能看见成片的陆地、云层和海洋,可快到冰岛的时候,底下彻底没了人烟。一眼看过去,整片大地光秃秃的,一望无际的全是黑色的火山岩荒原,地势平坦又辽阔,像被什么人用巨大的铲子把上面所有的土壤和植被都刮掉了,只留下最底下那层黑色的底壳。一层薄薄的白雪盖在黑石头上,不是那种厚厚的、蓬松的雪,是那种薄薄的、被风吹得紧贴在石头表面的雪,黑白分明,看着又荒凉又干净,像一块没画完的水墨画被定在了半干不干的时候。

飞机继续下降,机身微微侧倾,王卫东能看见跑道两侧堆着黑色的岩石,被冰雪覆盖了大半,露出一些棱角。跑道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熔岩平原,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电线杆,什么都没有。这地方跟他以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不是壮丽,不是秀美,是那种让你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空旷。一种你在城市里永远体会不到的被放大了的寂静感,在飞机还没落地的时候就从舷窗外面涌进来,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机舱广播响了两遍,冰岛语一遍,英语一遍,王卫东两种都听不懂,但听懂了“欢迎”那个词。飞机平稳地触地,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机身微微震了一下,滑行速度渐渐慢下来。跑道两边的跑道灯在灰色的天光里亮着,蓝色的、黄色的,一格一格往后退。滑行的时候能从舷窗看见远处的航站楼,低矮,方正,像几个摞在一起的白色积木块,没有廊桥,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不多。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那股冰凉干净的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冷冽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清新,不是冷,是那种把你的鼻腔从头到尾冲洗了一遍的清澈。机舱内恒温的闷热气被这股冷风一冲,整个人都清醒了,像被人从温水里捞出来扔进了清泉里。

机场大厅人很少。不是那种“不拥挤”的少,是那种“你在里面走一圈脚步声都能被天花板吸收掉”的少。装修简单朴素,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面,几排深色的座椅空着大半。天花板不高,没有那种宏伟壮丽的空间感,就是普通的、实用的、够用就好的高度。行李提取转盘慢悠悠地转着,传送带上那几个行李箱孤零零地躺着。没有国内机场那种人声鼎沸的嘈杂,没有拉客的黑车司机,没有举着牌子的接站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空气格外通透,从室内也能看见窗外远处的地平线,那种干净像是在高原上才有的那种干净,不是没有雾霾的干净,是空气里那几个悬浮颗粒物数都能数出来的干净。空气中还带着一丝丝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闻着不像化学物质,更像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被大地捂热了又晾凉的独特气息。

江子涵挽着王卫东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那种按捺了很久终于在目的地释放出来的兴奋。“东东,我们终于到了。我想来冰岛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人陪我来。”语气是那种小孩子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那种满足,不闹了,不嚷嚷了,就安安静静地抱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