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今晚我住哪?
“哟,默哥,今天这肉看着可真肥实!”
“默子,紧着你先盛一碗热乎的!”
路过的老少爷们、大婶大娘,瞧见李默都笑得合不拢嘴,自发地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黄萍在后头看着那个被人簇拥着的年轻身影。
横行乡里的盲流子?土匪头子?
这帮老百姓的态度,怎么跟供着活菩萨似的?
没一会儿,黄萍手里也被塞了个比脸还大的大碗。她缩在角落的柴火垛旁,坐在一条矮凳上,开始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吸粉条。
粉条吸足了肉汤,烫得她舌头生疼,她也顾不上了,连嚼都没嚼几下就生生咽了下去。
不远处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汉,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吧嗒,吧嗒。”
浓烈的旱烟味飘过来,呛得黄萍轻咳了两声。
“今年这日子啊,全指望默子折腾了。”一个穿着破黑棉袄的老汉吐了个烟圈,用烟袋锅朝着李默的方向点了几下。
“可不是么。”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拿鞋底在地上蹭了蹭落下的烟灰,“自掏腰包搞那个什么狩猎场。要不是他,咱们这屯子今年又得勒紧裤腰带。”
黄萍捏着筷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一滴滚烫的油汤顺着碗边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微微一哆嗦。
地痞流氓?绑票的混子?
一个混蛋,会自己掏腰包给全村人找活路、找饭吃?
“哇——!”
突然,一声尖锐的小孩哭嚎声撕破了周遭的喧嚣。
小丫头李秀手里抓着个空碗,大概是跑得太急,一脚绊在凸起的土疙瘩上,“吧唧”一下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
大半个身子全扑进了烂泥窝里。
手掌心擦破了皮,正细细地渗着血丝。黄萍咽下嘴里的粉条,心想那盲流子脾气那么暴,这毛毛躁躁的小丫头片子少不了一顿打。
然而,李默却顺手把自己的饭碗往旁边的板车上一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两只大手掐着小丫头的胳肢窝,一把将满身泥水的小人儿从地上捞了起来。
“摔哪了?哥瞅瞅。”
他扯起自己的袖口,极轻、极仔细地擦拭着李秀小手上的泥污,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捏碎了瓷器。
接着,他往裤兜里一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块大白兔奶糖。
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李默顺手把糖塞进小丫头还挂着金豆子的嘴里。
“甜不甜?吃了糖就不许掉眼泪了啊。”李默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小丫头嘴里含着糖,抽抽搭搭地破涕为笑。
黄萍坐在矮凳上,嘴里那口原本油润香浓的粉条,嚼着嚼着却突然像变成了干巴巴的锯末,咽得喉咙发紧。
光线一暗,一大片黑影陡然挡住了光。
黄萍一抬头,发现李彪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自己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海碗。
碗里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结结实实地铺着几块一指厚的大肥肉片子,在煤油灯下颤巍巍地泛着油光,底下还死死压着一层酱红色的卤味。
“咕咚。”
李彪眼巴巴地盯着那碗肉,喉结狠狠地上下滚了一下,咽口水的动静响得惊人。
他把海碗往前一递,不由分说地推到黄萍跟前。
“你……你吃。”
他腾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那头硬邦邦的短发上乱抓了一把,憨憨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俺娘说了,女人家得多吃肉。好生……好长力气。”
黄萍的视线越过长满肉的海碗,落在李彪搁在脚边的那只碗里。
那碗里清汤寡水,只有几根可怜巴巴的红薯粉条,连个肉末星子都瞧不见。
在这个连吃口粗粮都算过年的世道里,肉,那就是命。
黄萍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团没弹开的破棉絮,堵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鼻头泛酸,眼眶热得发胀。
她没矫情,也没推脱。
黄萍抓起筷子,夹起最上面那块最肥的肉,一闭眼直接塞进了嘴里。浓郁的肥油在嘴里爆开,烫得她直吸凉气。
“谢谢。”
极轻、极细的一声,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蹲在地上的铁塔汉子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李彪那双端着碗的大手抖得像筛糠,险些把自己碗里仅剩的那点粉条汤全泼在地上。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
周围歪歪斜斜地支起了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李默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溜达了过来。
他抬起脚,用鞋尖踢了踢黄萍坐着的板凳腿。
“笃笃。”
“吃饱没?”李默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混不吝神气,“吃饱了就趁着月色亮堂,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黄萍抬起胳膊,用衣袖用力抹了一把嘴上的明油。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走了!”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没等李默回过神来,她下巴一扬,直视着他:
“今晚我住哪?”
这一嗓子出来,李默脸上原本挂着的那股子看戏的坏笑,瞬间被震得粉碎。
他嘴巴微张,叼在嘴里的草根掉了下来,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