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父母的爱
彼得森站在花车后排,手里举着啤酒瓶,和克拉森互相喷了一路的泡沫。他的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啤酒和汗的混合物。花车经过埃塞尔德塔球场时,他从后排伸手拍了一下林天佑的肩膀。林天佑转头,彼得森举着啤酒瓶,瓶口还滴着泡沫,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那个吊射,我还没追到中圈球就进了。下次别让我跑那么远。”林天佑笑了。彼得森也笑了。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和克拉森互相喷啤酒,好像什么都没说过。克拉森趁机把半瓶啤酒倒进他领口,彼得森骂了一句,反手把剩下半瓶泼了回去。
“lin!lin!lin!”十万人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
花车缓缓穿过市中心。市政厅的阳台上,市长把金钥匙举过头顶。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挤出来,她穿着紫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束郁金香——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刚从自家花园里剪下来的,花茎上还粘着泥土。她在人群中挤了整整三条街,紫色的毛衣被挤得歪歪扭扭,但郁金香还稳稳地捧在手心。她对着花车喊:“lin,你是最棒的!你永远是我们的人!”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林天佑,我爱你。”“林”字写得太宽,“天”字的撇戳到了“佑”字的单人旁上。纸板背面是男孩用铅笔画的横线格子,有几个字写到格线外面去了,像爬墙的藤蔓。男孩整张脸都涨红了,手臂举得笔直,把纸板拼命往上顶。他父亲眼眶红着,下巴抵在儿子的头上,当花车经过时他把儿子举得更高,自己却忘了挥手。
林天佑蹲下来,把奖盘递过去,让小男孩摸了一下。男孩的手在抖,指尖触到凉凉的金属时嘴巴张成了o型。
一个年轻的女孩举着一面心形的牌子,上面写着:“lin,marry me!”牌子是粉色的,正面还贴了她的手机号。她旁边的一群朋友在起哄。女孩捂着脸笑弯了腰——她是兹沃勒大学的女足队成员,昨晚在宿舍熬夜做了三个小时牌子,用的彩纸和闪光胶,胶水还没完全干透,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黏。
老球迷举着队长的球衣站在人群第三排。球衣上用马克笔写着“范德威尔德,20年”——“2”,旁边还留着一个模糊的墨点。竹竿旗杆上又多了一道裂痕,是被挤歪后重新用鞋带绑了两圈固定的。他把竹竿高高举起,竹竿在风中弯到极限,但旗子没有倒。
林国强站在人群边缘。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站在市政厅广场的花坛旁边。那里比街面高出一个台阶,视野稍微好一点。他身旁是林天佑的母亲,她穿着淡蓝色毛衣,头发在来之前特地吹过,此刻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她站在比自己高一截的荷兰人堆里,双手紧紧挽着丈夫的胳膊。
母亲一直在用手背擦眼角。从花车转进广场那一刻,看到天佑站在花车最前面、手里举着奖盘的那一刻,她的眼眶就湿了。她在人群中比身边的荷兰人矮将近两个头,每次花车靠近都要踮起脚。林国强没有踮脚,他只是微微侧身从缝隙里看,一只手始终扶着妻子的胳膊。
花车经过面前时,母亲踮起脚举高了手机,画面晃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她在取景框里找到了花车上的儿子,按了快门。照片糊了。她用手指擦了擦屏幕,又拍了一张,又糊了。她把手机放下来,不再拍了,只是站着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眼泪里没有委屈,只是一个人的眼眶能承载的情感终于满了,溢出来了。
林国强没有喊。他搭在胸前的手慢慢移到妻子的肩上,轻轻揽住。他看着花车上的儿子——十七岁,膝盖上缠着绷带,脚踝上还贴着透明的防水贴膜,冠军奖盘在他手里高高举起。同样十七岁的时候,他踢过英甲,踢过前锋,进过球,被写过文章骂过,也被人用进球回应过质疑。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父亲,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儿子举起冠军奖盘。当年那只攥成拳在伦敦天空下挥舞的手,如今揽着妻子的肩膀。
丹尼站在花车第二排,手里举着他的旗子。他看到了人群边缘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国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脊背挺直,只是膝盖似乎微微弯着。旁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丹尼没认出来,但他看到那个男人搭在胸口的手、微弯的膝盖、一动不动的站姿,和很多年前在英甲训练场边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丹尼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写过的那个人,隔着快二十年了,但那姿势他不会认错。而那个挽着他手臂的女人,让丹尼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有人陪。他是来看儿子的。丹尼只是攥紧了旗杆,把旗子举得更高了一点。
游行结束后,林天佑回到公寓。父母已经在房间里等他。
母亲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她从随身带来的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个保鲜盒——红烧肉、酱牛肉、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盒饺子。饺子是今天早上在大使馆借的厨房里包的,馅料是她从大连带过来的酸菜和猪肉,酸菜是上飞机前自己腌的那坛,装在密封袋里过了海关。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林天佑嘴里。林天佑嚼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母亲看着他吃,又给他夹了一个,然后又夹了一个。她的眼泪在打开保温袋时就掉下来了,她不让自己出声,把饺子塞进儿子嘴里,把眼泪咽回喉咙里。
林国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儿子吃着妻子包的饺子。他的目光从儿子的脸移到放在床边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