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后颈的隼
薛仁贵一脚已经踩上了台阶。
许元拽住他后领。
“别动。”
薛仁贵回头看他,脚收回来了。许元没解释,蹲到地窖口,把脸凑近洞口边缘。冷气打在脸上,带着地底下的潮。
他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有,淡了。地窖里的空气是从底下往上走的,这股味道不是新鲜的血,是沿台阶滴下去的那些。真正从底下涌上来的,是另一种味道。
旧墨汁发干之后的那种酸臭,掺着羊皮纸受潮发霉的腐味。许元在长安的秘书省档房闻过这个味道。存了十几年的卷宗堆在一起,就是这股气。
“这底下有人住过。”许元说,“时间不短。”
薛仁贵没吭声。
许元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自己踩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果然窄,肩膀两边都能碰到土墙。往下走了十一级,脚底踩平了。
地窖不大。
火折子一晃,四面墙全照到了。长不过一丈,宽六七尺,顶矮,许元得弓着腰。靠北墙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干涸的墨渍。矮几底下塞了一捆羊皮卷,已经被人翻得稀烂,散了一地。
墙上钉着东西。
许元把火折子举高。
东墙上,几枚铁钉排成一排,钉在夯土里。钉子上挂过纸。纸被撕走了,但撕得急,钉子周围还残留着边角,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七八片。
许元凑上去看。
纸不是羊皮。是中原的麻纸,泛黄发脆,写着字。
他先把几面墙都扫了一遍。南墙干净。西墙靠角落的地方刻了几道竖痕,间隔均匀,是拿刀尖划的。许元数了数,三十七道。三十七天?三十七个月?
他回到东墙,开始往下抠纸片。
火折子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另一只手的指甲扣着钉子边缘的残纸往外剥。夯土松,纸也脆,抠下来的碎片大的有半个巴掌,小的不到一寸。他全揣进袖子里。
一共七片。
许元回到矮几旁边蹲下,把碎片摊在几面上。火折子插进碗里的干墨渍中,立住了,腾出两只手。
七片碎纸,边角参差,拼不到一块儿去。中间缺的太多。
但字迹能看清。
第一片,三个字:贞观三。
第二片,只有一个字的下半截,是个年字。
连起来,贞观三年。
第三片和第四片上的字更碎,断断续续,他辨认了半天。一片上写着北衙,另一片上写着直入两个字的半边。
第五片最大,上面有一行半的字,笔迹潦草,落笔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能认出来的有两处:一处写着裴寂,一处写着钦点。
第六片和第七片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三个字。
第一批。
许元没动了。
薛仁贵在地窖口上面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铺子前门的方向传进来。急促,一个人。然后是木门板被拍响的声音。
“许元!”
程处弼的声音。
薛仁贵把他放了进来。程处弼跑得满头汗,喘着气就往后屋钻。他先看见地上的尸体,脚步一滞,然后看见掀开的石板和地窖口。
“怎么回事?”
“来晚了。”许元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程处弼趴在洞口往下看。火折子的光在底下晃,照出许元弓腰蹲着的轮廓。
“沈鹤年人呢?”
“跑了。带着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的尸体。”许元把碎纸片叠好拿在手里,踩着台阶上来。他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血和泥。
“看这个。”
他把纸片递过去。程处弼接过来,凑到薛仁贵举着的火折子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