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塔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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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停顿一下,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

“我要是那书生,和尚来告诉我‘你妻子是蛇’,我会问他:‘所以呢?她是蛇,我是人,怎么了?她给我生孩子,对我好,夜里在我怀里睡得像个傻子,至于她是蛇是人,是妖是神,关你什么事?’”

女孩唇瓣翕动两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野里蒙上一层水雾。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可是她是妖怪,妖怪会害人……”

“她害谁了?”金发男人挑眉,“害那书生了?她爱他还来不及,害邻居了,害那个和尚了?”他冷哼一声,“所以,那和尚凭什么多管闲事?”

她被他最后几个字逗得轻轻笑了一下,胸口压了整晚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来。

他俯身抵住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热得像火。

“可是……”她的声音闷在他唇边,“可是那白蛇瞒了书生,她一开始就没告诉他,她是蛇….”

“那是因为她害怕。”

他斩钉截铁截断,拇指拭去她眼角湿润,“害怕书生不要她,害怕书生吓跑。如果我是那条蛇,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会想,这只兔子胆子这么小,知道我是蛇,还不吓得耳朵都竖起来,撒腿就跑?”

“所以没有可是,”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和尚来敲门,我请他吃闭门羹,惹我不高兴了,就把和尚杀了。

话音落下,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女孩把脸埋在他手臂上,不敢抬头看他。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泪水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从很远的地方来….为了做一些她认为是对的事,藏了很多秘密…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对她特别特别好,好到她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是谁….会不会恨她,恨她骗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她很自私…她知道,但她真的太想和他在一起了,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哪怕有一天被压在塔底下的时候…也会多一分钟的回忆是美好的。”

窗外雪落无声,突然咔嚓一声,积雪压断了老橡树的枝桠。在这片寂静中,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交织着,她的急促脆弱,他的沉稳有力。

“听着,文,”他突然将她从沙发上整个捞起来,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更深更蓝,如同极夜的天。

“我是开坦克的,塔压不垮坦克,但坦克能把塔轰了。”

她的眼泪又滚落下来,砸在他领口的铁十字勋章上,啪嗒一声,眉眼却是弯着的,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去。

克莱恩把她的脸捧在手心,她眼里的光颤巍巍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灯,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不该灭。

就在她想要低头躲避时,他已经接住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的女人今天晚上一直在敲一扇门,敲了又退回来,现在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终于哭出来了。

她的呜咽声闷在他颈窝里,时断时续的,像受伤的小动物蜷在窝里啜泣,不敢放声,怕把掠食者引来,却又忍不住,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些疼痛放出来。

克莱恩抱着她从沙发挪到地板上、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地板更稳,壁炉的火光更近,更暖和。

他背靠着沙发底座,让她整个人蜷坐在他两腿之间,大手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双臂像在暴风雪里护住幼崽般裹住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自己狂跳的心脏刚好错开半个节拍。

他的手臂勒得太紧,直到她有点喘不过气,不得不轻轻挣动,小手抵着他的胸膛仰起脸。

那张小脸上泪痕交错,鼻尖和眼尾都泛着红,睫毛黏成一簇一簇,像是被雨水打蔫的花瓣,湿漉漉地垂着。

“哭什么?”他皱眉,面上摆出几分不耐烦。

“没哭。”女孩轻轻抽气。

“你每次都说没哭。”

像是印证他的话,她又抽了抽已经发红的鼻子。

“小哭包。”他低声道,语气里掺着三分无奈,余下尽是化不开的宠溺。

男人用手背给她擦脸,这动作他做过太多次,却始终不得要领,指节蹭过她细嫩的肌肤,瓷白小脸上瞬时间又多出几道红印子。

“再哭,丑死了。”

“你才丑。”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居然还有力气还嘴。

“嗯,我丑。”他低低一笑,顺着他的话头,“但再丑,你也得忍着,忍一辈子。”

忍一辈子,他在说一辈子,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落入她心间。

女孩轻轻呜咽一声,热意涌上眼眶,泪珠依旧一颗接一颗碎在他衬衫上,可这一次,里面少了恐惧,却多了一种酸涩滚烫的东西,像是熔化的铁水,烫得她心口发疼。

这次她没把脸藏起来,任由泪水那么狼狈地淌着。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火焰缩进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在炉膛里明明灭灭。

书房暗了些,她看着他的脸,金发被晕染成深铜色,蓝眼睛也黯得发紫,像是阿尔卑斯山麓的湖泊在日落与星夜交替时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那睫毛在她指腹下颤动,痒痒的。“赫尔曼。”

“说。”

“如果……我真的是一条蛇,你会怕我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明明他已经给了答案,也已经说了那么多,可她就是执拗地想再听一次。

克莱恩凝视着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眼泪还颤巍巍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不怕。”

不怕她是谁,不怕她做过什么,也不怕她还要做什么,她是他的人,从华沙就是。她把他缝回到这个世界上,他也是她的人。

壁炉里那块橘红色的炭啪地熄灭,灰烬像一小片落了霜的墓地,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雪也稀疏下来,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出落完幕的戏。

她眸光波动一下,没再问,只把脸埋进他肩窝。

鼻息里萦绕着他的味道,清冽的雪松,淡淡的烟草,其间还缠绕着一丝坦克舱里的柴油味,那味道,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从一百个人里认出他来。

“你今天在训练场,新兵听话吗?”鼻音很重,像生病的孩子在父亲怀里撒娇。

“不听话。”他捉住她微微蜷着的手指,十指相扣。

“怎么不听话了?”她在他肩头蹭着泪。

“有个新兵打了零环,连续七次。”

俞琬闻言仰起脸,眼睛眨了眨,尾音轻轻上扬。“零环?”

“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男人冷嗤一声。“隔壁靶位上倒是多了七个洞。”

女孩的泪痕还挂在双颊,眼睛肿得像桃子,终还是浅浅笑出声来,露出一小排贝齿。

“赫尔曼…”她柔声唤,指尖无意识描摹着他领口的铁十字勋章。“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蒙着水光的眼睛像浸泡在星河里。

“因为打枪时想起了你。”他忽然托住她后脑。“因为你在家。”

一声泣音猝不及防溢出她唇间,她突然揪住他的衬衫前襟,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不似平时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蜻蜓点水般的那一下,不像撒娇,也不是试探,裹挟着泪水的咸和绝望的甜,仿佛要把所有不敢说的话全都灌进这个吻里去。

她的毫无章法,牙齿重重磕到了他的下唇,铁锈味在交缠的舌尖漫开,手指却攥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今晚就会如幻梦般提前落幕。

克莱恩微微一怔,旋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像虎式坦克碾过战壕,带着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狠,凶狠里又透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如同狮子在标记领地。